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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天一地一龟峰
2016-07-22 09:30:05 来源:楚天法治-社会与法 作者:麻城 周胜辉 编辑: 袁艳阳
 龟峰山从来去来,往去处去,在轮回里往复了不知道几万重,也不知道在尘世里循环了几万重。只知道在鸿蒙初开的时候,它就立在那里,一直坚持,坚守,直到生命的尽头。我在龟峰的脚下长大,是龟峰在导引我,支撑我,温暖我。我从它的无限清幽里走出来,带着它的体温和气息,一头扎进了江湖。而今,数十年光阴过去了,我逐渐被世俗磨蚀得老成练达,没有一点棱角,变得日趋圆滑、狡黠,早已失却了本来面目。每每回首看着龟峰山,却发现它依然还是天地初开时的样子,头项高扬着,身躯劲挺着,镇定、从容、不卑不亢,无喜无悲。
       这是一个春和景明的日子,阳光醉了,从天上披挂下来,在葱茏的树叶上跳跃、腾挪,闪烁,晕出一圈圈的赤橙黄绿,既迷眼,也迷心。远处的群山合纵连横,罗列在晴空之下,看不到起点,也看不到终点,望眼里只有连天的碧,连天的绿,或深或浅,或浓或淡,一层层的铺陈,一层的浸染,奔着天际那边去了。近处则是一畦畦的麦子,一畦畦的油菜,青的夸张,黄的奔放,把无涯的田畴渲染得过分鲜明。我就着这烂醉的春色,从县城出发,一路东奔,在东山的山重水复里不停地弯转、萦回、不停地向高、向上,十几公里过后,龟峰就在望中了。
       对于龟峰,我感到既熟悉,又陌生,感觉它就像我们身边的某些人,某些物,或耳鬓厮磨,或朝夕相对,反倒容易让人疲倦,让人疏远,进而会忽略,会生分。龟峰就是这样的,它像一支硕大的笔,从我出生伊始,它就为我的人生画了一个圈,好像就是传说里的那个雷池。我的轨迹始终围绕这个圈而旋转,从来不曾远离。我的语言、思想、行为,都留有它的烙印,永远浣洗不掉。尽管我曾心生叛逆,想方设法企图逃离这个圈子,但都被它不动声色地拽了回来。它就是我的魔咒,我的宿命。终于,我已满怀疲惫,心甘情愿地被它禁锢,牵引,不再有任何非分之想了。
       现在,我已来到龟峰的足下,任一山青气把我包裹着,任一山鸟语把我欢欣着。我仰望着高处的龟峰,看见天蓝的非常纯粹,纤尘不染,像无边无际的静水,明亮而宽阔。一尊神龟便以这深邃的宇宙为背影,气宇轩昂地挺立在层峦之巅,它甲胄鲜明,披挂整齐,像一个斗士一样,还是以那个亘古未变的姿态,擎着天,伫着地,透出一股睥睨一切的气势来。直面着它,让你无法不心生景仰,无法不心生敬畏,无法不感念造化之神功和众生之渺小。你会感叹它就是天地之神,只是化身为龟,在人世指点众生,揭谛真相,没有什么力量可以桎梏它,羁绊它,它终究会一飞冲天,达于九天之外。
       关于龟峰,民间有许多传说,其中一种几乎就是后羿射日的翻版。传说在远古时期,天上一共有十个太阳,导致草木枯,穑稼死,神龟便奋起神威,吞掉了九颗太阳。玉帝怕它把最后一颗太阳也弄没了,便遣雷公电母把神龟制服,让它终老人寰,不得升天。从这个传说里我们可以看出,无论天上还是人间,不平是无处不在的,太阳荼毒生灵的时候,玉帝大人却视而不见,当做什么也没发生,但当神龟越俎代庖除去几个祸害,他脸上就挂不住了,以为冒犯了自己的权威,便出手除去这个出头鸟。由此可见,仙界也好,人世也好,规矩是头等大事,层级森严,谁也不能僭越。因此,才有了古人的明哲保身,才有了我们的事不关己,高高挂起。然而,眼前的这尊神龟虽然没能未列仙班,修成正果,却拯救了苍生无数,也就成为众生心中的神。它不屈的头颅不因雷电而低,不为谄媚而屈,桀骜地高昂于天地之间,没一丝奴气,这才是大士的风范。
       顺着眼前这条百转千回的路,我被登顶的渴望所驱使,所提升,这条路既被苍翠堆砌得不辨深浅,且被兰草的幽香浸泡得晕头转向。我操控着车,迅疾地在大团大团的浓荫中盘旋、穿越。登龟山绝对是一次愉悦之旅,你始终会被一种清爽所簇拥,所包围,所感动,你会大口吸,大口呼,吸的是清,呼的是浊,就会心境澄明,胸襟开阔。你的精神会随着吐纳而飞升,而亢奋。会感觉到只有在这一刻,你与自然是这样的亲近,这样的和谐,这样的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天地与人之间才算是真正的合一了。
       一路的峰回路转以后,我驻足在龟峰底下一处人工开凿的平台上。现在,龟峰近在咫尺,几乎触手可及。我仰头看去,硕大的龟峰真实而具象,把它的威仪纤毫毕现地呈现在我眼前,压迫着我的视野和神经。眼里这尊神龟足踏群山,身挟云雾,头顶霄汉,似遨似奔,似啸似鸣,分明是个活物,我几乎可以感受到它的心跳,它的呼吸。此刻的龟峰动感十足,活力十足,仿佛只要听到鼙鼓声,它就会须眉贲张,呼啸而去。
       看到这活灵活现的神龟,我忽然想起曹孟德的那首《龟虽寿》来,“神龟虽寿,犹有竟时,腾蛇起雾,终为土灰,老骥伏枥,志在千里,烈士暮年,壮心不已。”这首诗慷慨沉雄,把曹操那种老当益壮的勃勃雄心诠释得淋漓尽致。龟历来是长寿的象征,是祥瑞之物。曹操写这首诗的时候,应该正值春秋鼎盛之年,而据麻城志载,在赤壁大战的前夕,曹操率大军准备与孙刘联军决一雌雄,当时曾路过龟山,在龟山的能仁寺留下一副对联,联曰:“名山名刹名僧,此日名传原是龟峰名胜景;古寺古人古圣,当时古迹俨然天竺古能仁"。我认为这种说法似乎过于牵强,且不说此联中规中矩,与曹公开一代风气之先的文风相距甚远,再说对联的兴盛与繁荣当在唐宋之后,而非要说魏晋时期的曹操写了这样一副寻常的联句,恐怕是附会的居多。我倒宁愿相信当年的曹孟德在登临龟峰的时候,面对着睥睨一切的神龟,逸兴遄飞,欣然写下这首“龟虽寿”,以此彰显他混壹天下的壮志,倒显得更为妥帖。
       沿着龟峰左侧的台阶拾级而上,台阶既陡且窄,如一线天梯,挂上云霄。行走在这些阶梯上,恰似行走在我们的人生旅途,登高和向上都是要毅力的,每进一步,都要汗水、要气力、要功夫,得把气鼓足了,把身拿稳了,把神养健了,才能一步一步向前迈,一级一级往上登,唯其如此,天堂或彼岸或许就在前面。
        我随着人流在陡峭的阶梯上缓步攀援,这时候,一阵羽毛般温柔的雾突然从足下涌起来,迅速在四围弥漫,抚摸我,簇拥我,托举我,龟峰的千仞绝壁在雾霭里若隐若现,龟头也在飘渺中伸缩、吐纳,此时此刻,天隐去了,地也隐去了,只剩下龟和人,在迷蒙中呼应、倚靠、亲近,感受着彼此的存在,体味着彼此的气息。这一刻,人和龟似乎浑然一体了。
       不知不觉之间,我被人流挟裹着登上了峰巅,此时,一阵疾风吹来,浓雾被撕扯得丝丝缕缕,像飘拂着的轻纱,若有若无,龟头又露出了它的本来面目。只看见它身形伟岸,头项高扬,四下的群山匍匐在它的足下,神态卑谦,次序井然,似一群守规矩、听召唤的兄弟,仿佛只要听到神龟的一声断喝,它们就会追随着它的脚步,征战四方。
        我凝视着近在咫尺的龟头,内心充满了虔诚。仿佛它就是我的图腾,我的偶像。在我的心里,龟是个灵物,容不得丝毫亵渎,况且,龟峰也是麻城的象征,麻城的骄傲,它尊贵的头颅,怎么能任人随意践踏呢?而眼下,恰恰就有许多游人肆无忌惮地踏上龟头,在上面欢呼、雀跃,神情中带有征服后的满足。龟头则无语地注视着这一切,眼里既有宽厚,也有悲悯,更多的却是无奈。当此,我只能止步“冲担石”旁,向龟头致敬。
       告别龟头,我终于登上了龟峰山顶,这时候,太阳端端悬在峰顶,浩荡的阳光从天上倾泻下来,无可阻遏。无可阻遏的当然不只是阳光,还有一眼望不到头的杜鹃。当你第一眼看到这些杜鹃的时候,你的呼吸会阻滞,血压会升高,你会感觉到一股异乎寻常的视觉冲击力,洞穿你的想象,震撼你的神经。你会不由自主地翻检自己的人生阅历,找出真实与见闻之间的差距。现在,我就置身在这些杜鹃丛中,虽然早已熟识,却依然觉得陌生,只感觉到眼前这无涯的殷红,把自己点燃了,蛊惑了,淹没了。她让我想起炽热的山火,烂漫的云霞,漫无边际地把我包围,挤压,拥抱。我尽力震慑着心神,纵目四顾,看到眼前除了红,还是红,炫目的红从龟峰两侧浸染过来,不断向四周渗透、延展、扩散,从这座山头到那座山头,从这面山坡到那面山坡,都像是被朱砂浸泡过了,把我的眼染潮了,心染醉了。
       据说,龟峰杜鹃以其面积之广,种群之众,树龄之久,已跻身吉尼斯世界纪录大全。每年春日,来龟山赏杜鹃的人也络绎不绝,逐年递增,原本清静的龟山变得日益喧嚣。龟山杜鹃已经成为麻城的一张名片,为天下知。但我倒觉得,龟峰杜鹃固然壮观,毕竟只是自然的馈赠,而曾经孕育过李贽那些思想和雄文的地方,作为黄麻起义的策源地之一,作为中华民族交流和融汇的移民聚散地,麻城却更应该让人记起、留恋、尊重。我们应该做的,恰恰是发扬和光大这些人文的篇章。因为只有精神的,才是不朽的,永恒的。
       在龟峰山的“观音岩”上,有一面石刻,刻的是“吞日”两个大字,让我印象深刻。倒不是这两个字写得如何神乎其技,而是因为写字的这个人和书写的节点。字是当时的麻城县县长钟韶写的,时间则是民国二十七年。那时候,抗战正酣,日寇进犯麻城,麻城县政府被迫搬迁到龟峰山下。钟韶身为一县之长,自觉守土有责,便写下这两个大字,在勉励他人的时候以自勉,其气节令人钦敬。说真的,对于钟韶这个人,我几乎一无所知,史料上也没有什么详细介绍。但是,在国难当头的时候,他能够拿起自己的笔,在这里铭志、立誓,就已经把中国文人的骨气和精神,永远定格在历史的丰碑上,足堪让人凭吊、景仰、膜拜。
       龟峰山脚下的熊家铺,是龟山茶场所在。在我的记忆里,龟山云雾清香隽永,回味无穷,原本是全国十大名茶之一。传说在唐以前,龟山就已经在产茶,产好茶。据说,唐王李世民曾来过这里,在品尝了龟山茶以后,赞不绝口,欣然写下“龟涎煮龟茶,天下第一家”的句子,至于是不是这样,现在也无从稽考。唯一可以肯定的是,共和国代主席董必武先生一九六五年曾登临龟山,写下了“昔日游击地,今为产茶区,龟峰名久著,牯岭德不孤”的诗篇,由此可见,龟山茶的确是久负盛名的。
       我很早就开始饮龟山茶,在孩提时代,家父曾在龟山任职,会断续捎回一些龟山茶,祖父视为珍品,只有家里来了贵客,才会泡一壶龟山茶,任一壶香气,在祖屋的屋梁下萦绕,刺激着我的味蕾和神经。长大以后,每在春茶上市之际,我会托人在龟山为我定制茶叶,那时的茶叶都是手工制作的,也没有什么农药残留,虽然做工没有现在的考究,但特别考功夫,考火候,那种炒青的气息,才是家园的味道,龟山的味道,会笔直沁入人的心脾。现在,龟山还在产茶,却已经不是艺术品,而是工艺品了,已经失却了当年的神韵,带有浓郁的功利气息。
       我在龟山徜徉良久,不肯遽离,足踏在这一方厚土上,使我感到格外充实,安详,自在,倚靠着它,就像倚靠着父亲,母亲,心里会格外亲切。我想,作为龟山之子,龟山是我的天,是我的地,值得我用一生去守候。
    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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